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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3月4日

代誌無解決 原諒無可能-「眼淚」觀後感


「眼淚」現在全台巡演中,有機會一定要去看,不然等3/12院線上了,就得花錢!是說花錢也不錯,支持一下嘛∼而且我很喜歡會後座談,閃靈主唱Doris講的一句話「我們想讓台北人最後才看到。」(這跟上一句完全沒關係,單純只是想表達一種爽快感。)

雖然網誌好一陣子沒更新,不過既然這是在中興大學-目前我上班的地方放映,講的又是我關心的事情,即使回到家已經十一點多,還是忍不住趕快趁著記憶猶新留下點感想。

本文無雷,或者該說只要一看海報就會被雷到,因為一旦知道電影是在描述轉型正義,也就是那麼一回事。

正文開始

「眼淚」試著探討國家機器、公權力在正義大旗下進行的殘酷刑求,造成的後果以及需負擔的代價。不同的是,這次藉由一位過去的加害者-郭刑警(蔡振南飾)的角度,在片子開始觀影者即十分清楚郭老在整個故事中扮演的角色,被過去的幽靈纏繞,以贖罪的態度繼續生活,許多場景與劇情的鋪陳,讓我們看到蔡振南以精湛的演技詮釋老刑警的無奈與堅持,為年少時所犯的錯而懺悔懊惱,骨子裡卻還是有一股硬脾氣;我們也看到許多貼切的、生活中的小幽默出現在銀幕上,贏得不少共鳴,但短短90多分鐘的時間內,試圖交代檳榔西施、刑警、殺人嫌疑犯三線的劇情,不免失焦,也不好處理,結尾殺人嫌疑犯那一線似乎有點虎頭蛇尾的收掉,而坦白說,對期待台灣能有一部電影能清楚描述轉型正義的功與過、成就與造業的人來說,我不免失望,也不禁反省這樣的失望是否得當,是因為期望有更恰當更清晰的陳述卻不能滿足,抑或只是對電影工業與製片背景不了解的自以為是。

然而我以為,若「眼淚」的背後有某種企圖,即在群眾當中引爆一顆思考與探究的炸彈,電影的力道卻稍嫌不足;對持續關注此一議題的我而言,了解、推測、延伸「眼淚」所沒說出的故事,所沒演出的劇情,不會有太大困難,但以未曾接觸過的觀眾,要藉由這部電影體認到轉型正義的必要、刑求的痛苦以及莫須有的罪惡所造成的家破人亡,升斗小民在巨大正義旗纛下無奈的爭扎與不甘心,似乎太過輕描淡寫;事實上,會後座談就有同學提出「現在警察搜索都需要搜索票,應該不會有片中的情形發生」的問題,我想「眼淚」並沒有營造出一個清楚的時空脈絡,過去的「法律」、過去的「犯罪」、過去的「司法」、一切我們現代社會,我們新一代台灣人民視為理所當然的自由人權以及正義的守護者,在上一代台灣人-約莫三四十年光陰以前-是完全不同的立場,雖則我們看到郭老被往日的記憶糾纏,難過卻不沉痛;我們看到刑求過程,我們看到公權力背後黑手的運作,但我們仍然不太能夠體會這就是台灣,這就是發生在你我身邊的故事,這是會讓人傷心欲絕肝腸寸斷,可能就發生在隔壁老婆婆身上的故事,而不只是一部電影。

我其實不知道,更多濫情的刻劃、更多血腥殘忍的刑求(就算那是事實)的描述是否能達成「眼淚」的企圖,但我只知道,「眼淚」的處理太過隱晦、太過輕柔了,而我本來期待著一部完整的電影,帶領我走過那不堪的,經歷過的人試圖遺忘,沒遇到的人無法想像的年代。我們真的需要這樣的一部電影。

所以我不禁期待「轉型正義三部曲」剩下兩部,希望到時候有更清楚的輪廓。

後記:

1.蔡振南實在太厲害了,看他飆演技很過癮。還有另一個老演員可是一時忘記名字。

2.房思瑜很可愛可是還需要多加油。

3.希望我會後座談的問題不會讓人覺得太犀利orz

4.推薦BBC電影「Red Dust」,在講南非轉型正義的。我覺得他就處理得不錯。

5.沒看過的人要去看!

撲我!

2009年11月22日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山-法鼓山



聖嚴法師圓寂後,到法鼓山走一趟,成為一直懸在我心中的一個小小願望。

我何其遺憾,在法師尚健在的時候,沒機會親睹聲容;何其遺憾,在這些年來,才慢慢了解法師智慧的樣貌。

當然其實我也如台灣大部分的人一樣,在法鼓山草創之初沒幫上任何一丁點忙,也總是找到藉口,讓自己的冷漠找到出口。我也跟大部分的台灣人一樣,每年上著香,燒著金紙,念著佛,手拿十字架,每晚對著自己祈禱,吟唱祖靈的智慧,但卻不知道自己應該相信上帝阿拉佛祖關聖帝君玉皇大帝一貫道上千位神祇或是崇尚自然,奉祂為我的母親。我不知道該信什麼,因為每個宗教都給我一個不能相信的理由:基督天主太絕對;佛教的輪迴我不能接受;一貫道幾乎快變邪教;回教不能吃豬肉(XD);而原住民信仰,雖然打心底景仰著,但我卻也清楚明白,身體裡面流著不是那樣的血液。

但是,我們到底應該相信什麼?

這些年來,經過大大小小許多不同的挫敗、事件的磨練;這些經歷也許對旁人來說不值一哂,但當我每一次費盡全身力量掙扎、吶喊,總算衝出某座無形的牆,而又緩慢,慎重,戒懼,沉痛地踩下一步,往前一步的時候,總覺得有無以摹狀的行動在形塑著我內在心靈的色彩,外在的容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喜歡這樣的結果,但我明白,透過不間斷的自我反省,以及追尋某個我不知從哪而來的足跡,誰的足跡,前往哪裡的足跡,慢慢地,心裡忽然漸漸浮現一種完美的原型,屬於我個人的完美的原型。

於是我開始對宗教領袖充滿好奇。雖然書架上缺少的永遠還是那一本不管由誰寫的宗教書籍,但透過不停觀察各界宗教人物的言行,透過幾乎走過全台各個具規模的宗教場域:花蓮慈濟、中台禪寺、一貫道總壇、各地負盛名的教會、廟宇,總覺得,缺了一點什麼。我看著莊嚴的寺宇,或是金碧輝煌的道場,或是透著因古老而顯的神聖的塑像、器物,它們訴說的似乎都是自己的故事,而不是生活在這個空間的人們,透過它們,想要告訴我們的故事;所以在那樣的環境裡,我無從得知慈濟高聳灰樸樸的樑柱究竟跟他們的想法有什麼關聯,對佛光山、中台禪寺極盡奢華的呈現,更是完全不能理解。龍山寺裡黑沉沉的觀音坐像,間斷誦禱的佛經,則是透著一層薄霧訴說,這是嚴肅而慎重的事情,只是我沒能完全了解莊嚴何在。

最後,聖嚴法師成為我少數還願意衷心景仰的宗教領袖。

然而當我試圖尋找一個逝去的形象,應該要透過什麼樣的物品,什麼樣的方式,或是什麼樣的作為,來讓他曾經在心中引起的漣漪更為鮮明?

站在法鼓山的道場,我望著傍晚煙雨朦朧的天空,山下聚落在波浪狀的細雨當中更顯寂寥;腳邊是一潭,在偏殿大門前鑿出的方正水池,清澈池水被雨滴打出一個又一個不停擴散的圓;背後,木質打造的佛殿盡頭,一尊菩薩盤坐,祂背後是大片落地窗,水流在窗外形成瀑布;菩薩用一貫內省的眼光,望著殿外,我正望著的水池與聚落。我迴身,看見殿上匾額寫著四個斗大書法:「大悲心起」。心中忽然一震,眼淚就這麼留了下來。

是啊,如同聖嚴法師圓寂前夕最後的開示「寂滅為樂」。原本可以器官移植延續生命,卻放棄這種方法;他用生命說一個故事,告訴我們這一群本來應該要很快樂,卻怎麼也快樂不起來的人們,一些我們其實很清楚的道理,而這其實深深刻刻的,一點一滴刻畫在法師一手建立起的法鼓山上,縱然沒跟著山上其他許許多多的參訪團體,聆聽導覽員對法鼓山上一草一木的解釋與意義,但我仍然很清楚地了解法師開山的初衷、佛殿設計的想法,以及種種無法言明的智慧;而這,其實就是「佛」。

法鼓山開山之初,聖嚴法師相信:「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山,我們要做的,就是開山,把心裡的山,開成寶山。」

而我也願意相信。

撲我!

2009年10月20日

How much will you pay to buy a cup of ca’fe, or, a new experience of life?

當然我可以告訴你,咖啡的編號,簡歷,以及咖啡館對她的簡單介紹,內容如下:
Guatemala Acatenango Buena Vista Gesha
瓜地馬拉Acatenango產區,是瓜地馬拉近年新成立的第八大產區,原本屬於Antigua產區裡的三大火山區之一,現在其中一座Acatenango火山產區申請成立第八大產區,今年他們也開始生產Gesha種,杯測分數高達93.6分,這隻帶有瓜地馬拉煙燻核果味特色的Gesha,在這次品嚐會裡也是很有趣的對照組,來看看Gesha這個品種在其他國家種植是不是也有一樣驚人的實力。

但是也如同,當描述紐約,僅止於經緯度、溫度、降雨量,或者多一點點的地理標誌,或是旅遊探險頻道全球百大城市的評分,或是華爾街對環球金融的影響;若我們身為旅人,去到那樣一個城市,我們仍舊無法想像這裡的居民,在這樣的疆域裡,是基於什麼樣的習慣、文化、思考,彼此互助、衝突、疏離地生活著,而我們也不能藉由那樣的介紹想像這個城市的空氣聞起來是什麼味道,或是早秋的地下鐵帶來哪種鄉愁。

也或者,我可以告訴你,我要描述的這杯咖啡,光豆子的價格就佔了售價的六成,這意味一公斤的原料成本大概是台幣5000,而你在這間咖啡館接觸到的價格絕對物超所值,是外面價格的六折,這就好像美食雜誌介紹富基漁港的海鮮是多麼物美價廉。

只是,還是讓我們回到咖啡。

就讓咖啡告訴你她的樣子吧!如果你曾去過初夏的北海道,中部美瑛那一望無際的麥田;八月中,有的農地開始整裡,將去年收穫後遺留的麥穗打進土裡,春雪悶了一年的濕潤從土壤裡冒出來,混雜著麥桿香、充分休息大半季節的黃褐泥土;風吹來,送著一點點淡薄的隔壁田野的馬鈴薯氣味,一點點白蘿蔔的新芽味,還有乾燥的空氣裡冷涼的,被耕耘機吵醒的,去年冬天的枯葉。這所有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成為我們熟知的大地的味道,只是屬於高緯度地區的田野相較於台灣,少了那麼一點濕潤的艷麗,多了一點古褐色的深沉與純淨。這就是這杯咖啡的樣子,可以很輕易提醒你她的樣貌,她的樸實,以及她豐富的韻味;她所作的,就是很大方的接近你,接受你對她的欣賞,並且告訴你很多很多的風景。

這也是這間咖啡館的老闆想告訴我們的事--就讓咖啡告訴你她的樣子吧!我曾問老闆,為什麼選用最簡單的濾紙沖泡法?為什麼選用淺培的烘培方式?因為對門外漢的我來說,虹吸式無疑地更吸引人,可以看到咖啡師父表演一般晃蕩著手中圓滾滾的杯子,一面觀察咖啡呈色,一面聞著香氣判斷是否完成;但他只告訴我:「因為那麼作的話會有太多人為修飾,豆子特色就出不來了。」啊,是了,已經很美好的事物,就讓她來訴說自己的故事就好。而我也可以很輕易看到,店主人為了讓咖啡可以說自己的故事,付出多少的努力,從國外直接嚴選進口的豆子,自己烘培,嚴選的濾紙--避免濾紙味道破壞風味;到維護整體環境的氛圍--連用餐時間要吃個飯,都要自己拿了便當到店外頭,以免店裡的味道被污染。有太多的小細節可以影響一杯咖啡的色彩,而他就是一步步努力地幫進來這間店的客人們維持好環境,讓我們可以盡情欣賞接下來每一個令人神往的咖啡的故事。

而,如果連一年喝不到十杯咖啡,門外漢如我都可以輕易感受到這一切,我相信任何人一定也可以。

下次若經過台北信義區,給自己一個機會體驗不同人生吧!PEG咖啡吧!

PEG咖啡專屬網頁:http://0rz.tw/PWUWF

撲我!

2009年9月10日

第二屆賴和大專生台灣文學營手冊內頁序言--如果不是在花蓮

一個位處彰化的基金會,到底是什麼樣的原因決定將營隊的地點移師到完全不熟悉的花蓮?

剛開始,只是「想了解」而已。

乍看之下,此次營隊的主題,和台灣文學、賴和、或者其他種種顯而易懂的元素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但仔細探究之下,我們想問:

如果走到海邊,面對東北季風的狂囂,妳是否恐懼,或者根本未曾見過四季的太平洋?

如果在深夜的山林,望見渺茫深黝的林木與夜鷹晶亮的眼,會否不寒而慄?

我們生長在小小的台灣島,小小的島上有很高很高的山,很廣闊很廣闊的海,但她們在我們記憶裡,卻是只佔了一個很小很小的角落;說起來,除非你是山地孩子或是長在討海家庭,否則,住在平原的我們即使距家幾十公里外便是教人動容的美麗,對它別說是不甚熟悉,在成長了二十年的歲月裡只剩下電影KTV數學理化歷史大江山水的人更是不可勝數,所以我們更想問:如果看到海,你會想到什麼?

我們在小小的台灣島都會有濃濃的鄉愁,那是出於不了解,所以對「異鄉」的害怕?

賴和精神不只存在文本裡,而是具體實踐在生活上,面對任何事物皆以關懷、理解的態度面對;我們相信,若我們可以真切感受任何一個土地上的人民所感受的一切;若我們願意傾聽,即使是在一個初來乍到的地方,也可以極容易落地生根;而若,有一天我們真的可以把這小小的台灣島當成自己的家了,我們也才敢說自己是台灣人。

如果不是在花蓮,賴和一樣可以存在台東、宜蘭、台南、高雄,可以存在台灣任何一個鄉鎮,甚至是世界任何一個角落。

如果不是在你的家鄉,你願意了解嗎?

撲我!

2009年9月6日

香水—色彩世界的嗅覺大冒險

或是早已習慣接受西方觀點的我們也易於產生錯覺,小說,做為文學中篇幅最大、結構緊密的文體,往往也是最容易讓人窺知作者特性的一種文學形式,搗蛋創新的小說家創造出多樣樣貌的作品,作家性格不易察覺,但實際上如同我們與人相處,每個人的基本色調是不會改變的—當然,前提是:人人都是坦誠呈現,無刻意隱瞞;然而即使是刻意贏造的個人特質,至少我們仍可觀察到那一特質的基礎色彩。於是我們可以看到來自非洲的小說家,大多充滿沈重的被殖民色彩,民族意識濃厚,各族原住民與大自然相處之道也不自覺融合其中;中南美熱情奔放,想像力無限擴張,魔幻、戰亂、苦難、陽光、舞蹈與音樂交織,濃郁的咖啡和住民黝黑的膚色、勞動在雙手劃刻下的痕跡構成一本小說;地中海的作品一派豐饒、樂觀景象,偶有爭執也教人啼笑皆非;英國充滿陰鬱的氣氛,雖則紳士風度翩翩,但多雨的氣候多所刻薄,總在扉頁上蒙上一層霧氣;德國小說嚴肅剛謹不苟言笑;日本小說在情慾描寫獨樹一格,傷痕、壓抑、自尊的交互影向下產生別具特色的自殺文化;法國則是充滿法式幽默與獨特的音韻……

小說「香水」在這樣的氛圍裡孕育而生。徐四金,一位來自德國的作家,創作出一本法國的小說(當然這句話是極度引起爭議的,畢竟文學該以作者身份或是作品所描繪的背景加以歸類,一直以來就爭執不休。),書中有法國人特有的幽默鬼黠與德國的嚴謹,甚且融合英式的刻薄諷刺與後現代主義解構的特色,一一交代每個角色的下場,這些元素成為「香水」調色盤上引人入勝目不暇給的因子,但這些都只是書中最微不足道的配角;在這裡,香味才是主角。書中,徐四金運用的大量的嗅覺描繪述說主角—讓‧巴蒂斯特‧葛奴乙的境遇和思考邏輯,採用這樣的表現方式沒有其他原因,只因為主角是個以嗅覺建構世界的人,他可以不知道木頭長什麼樣子,不知道那一位在小時候領養他的奶媽長什麼樣子,當然對於巴黎的街道更是完完全全沒有概念,但他可以很快知道所有味道的背後所代表的意義:木材、木片、鋸屑的精油味;牛奶味,人類的臭酸味,還有磚頭水泥的味道;他無從得知,也無法對一般人描述他所聞到的味道,這固然是因為我們的語言中,關於味道的字彙實在太貧乏,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這樣的手段對他而言是沒有意義的;他的世界由味道構成,他的符號深植於他的嗅覺細胞而不是語言;他的記憶更是由一大群的「味道」所構成,就連徐四金也無法形容。葛奴乙擁有超人的嗅覺,如獵犬能追蹤各種味道細微的差別,藉以分辨所有事物,而身為人類的事實讓他在這一點上更顯的天賦異秉,然而,這樣的一個天才,卻天生沒有任何的味道,也因此失去他自己的標記,或者該說,沒有味道正是他的味道與標記,這一點注定了他坎坷經歷與病態的自我探索。

這不但是一本關於味道的小說,也是一本關於謀殺的小說;葛奴乙一生伴隨著周遭人物的死亡,從出生之時使得母親被判死刑,奶媽的死亡,香水店老闆的死亡,一直到長成青年之後所犯下的謀殺案,這一切我們暫且稱之為悲劇的故事,在他誕生的那一個矛盾的剎那便已注定發生,於是葛奴乙試圖追尋,並不是因為導演悲劇的罪惡,而是出於對自己的不滿,歷經一連串的苦難與掙扎,在記憶裡搜索味道的完美原型:「那股香像一條緞帶般沿賽納街延伸來,清晰到不可能搞混,但仍然那麼纖巧細緻……他試著回想有什麼看有什麼味道可以相比擬,卻只能否定所有的比較……這股香難以了解,不能用什麼方法把它歸類,其實它應該不可存在,然而它在那裡,有完美燦爛的本質……」葛奴乙在體悟的那一刻甚至達到性高潮的張力,這樣的味道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屬於自己的味道,他努力創造、汲取、製造屬於他的香水,他可以在適當的時候以香味隱形,同樣以香味創造高貴的形象,他是嗅覺世界裡的霸主,任意組合出所有幻想的味道,所有的人受擺佈而渾然不覺,只因為所有人皆沒有意識到嗅覺的力量;葛奴乙甚至可以完美的香水免去死刑,然而在這一瞬間,卻也深刻體認到,他畢竟是一個天生沒有味道的人,即使噴灑了再多他所創造出來的獨一無二的香水,那味道卻也只屬於原始的主人,不是他創造他們的,他只是一個工匠,將所有味道重新組合罷了。也如同一誕生時即已注定的所有悲劇一般,沒有味道的他也替自己帶來了死亡。葛奴乙的回憶由香味建築,然而使他體悟的完美,使他決定追尋自己味道的經驗,卻都是來自於旁人的反射,如同我們也必須藉由觀察他人覺察自己的存在,我們總是不願意承認模仿他人以成為自己的事實,相信混和各種味道之後就可以創造出自己的香水,卻總是忽略了,味道的原始主人之所以引人羨慕、嫉妒,並不是因為他的特質天生就如此吸引人,而是我們所塑造的心魔。

若以葛奴乙追尋自我味道的歷程為經絡,以他為中心所發散出去的每個人物,我們不難發現其中過份簡單的關係。由賈亞爾,葛力馬,包迪尼,泰雅德,一直到德魯奧,這些人在他的生命中之所以存在份量—我懷疑葛奴乙會認為與他們的交集值得敘述,故,毋寧說在這一篇故事中有份量更貼切些—之所以也成為被敘述的角色之一,單單只是因為葛奴乙有利用的價值:賈亞爾太太利用他賺取養老金,葛力馬利用他頑強的求生意志做盡粗活染盡惡病,其他人則是靠他大賺香水錢。可以說,在葛奴乙的世界裡,除了所有人物都被氣味簡單地標籤化之外,他的人際關係也只剩下利用與被利用,這種情形在自然界裡不少見,對群體毫無貢獻的個體很容易被淘汰,但在人類社會裡卻顯得極端。然而,社會高度分工之後,個人的價值除了被壓縮的如同齒輪一般,對此現象不滿的一群人開始尋找個人存在的意義,只是太過聚焦自己身上的結果,卻是引來一層更嚴重的疏離感。當然可以說,既然是追求自我的體現,當然也就不需要顧及旁人,但這樣卻過份低估旁人於自我追尋的價值。

當他為了製造完美的自己的味道殺了二十六名女子,這一連串導源於對香味的迷戀所引致的謀殺,固然可以看做近似病態的戀物行為,但當這股執著成為一個人賴以生存的唯一方式,或是追尋自我的必經歷程,卻也發生在每個人,尤其是歷史中的曠世奇才或是狂人身上;我們聽過相當多絕頂聰明的殺人魔案例,如歐洲近代的開膛手傑克,或二次大戰中屠殺猶太人的希特勒,對種族的淨化已經達到病態的迷戀;或者如葛奴乙,在製作出完美的香水時達到高潮,卻又以如母親凝視自己的小孩般愛憐;徐四金是個德國人,希特勒對於一九四九年出生的他有深遠的影響,這一點連他本人也不得不承認,葛奴乙的設定因而也隱含了希特勒的偏執與絕對的力量。這對於市井中對許許多多困境感到無能為力的小民而言是很大的吸引力,正如葛奴乙對身邊人物的支配,徐四金所營造出的這一個嗅覺世界,事實上也正對現實當中的我們展開一層層不停息的誘惑,然而,脫除香味所建築的糖衣,這股力量實際上來自於讀者藉由葛奴乙的眼光所看見的自己,我們同樣迷戀於追尋自己的味道。這樣的執著是好是壞,也許沒有人可以解答,但或許正如擁有超人嗅覺卻沒有味道的葛奴乙,我們也在現實中展開每一個精彩絕倫的大冒險……

撲我!

2009年9月2日

親愛的台灣黑熊

暑假的時候,因為擔任營隊總招的關係,去了一趟花連,這也是第二次瘋狂地和小螳螂一起打台北出發,繞經北宜、蘇花;不同的是,出發前夕正是納克莉颱風肆虐台灣的時刻,北部地區略有風雨,但,說不上是多壞的天氣;中部以南正處暴風半徑內,但因為是輕度颱風,因此也鮮少單位機構停止上班上課,風雨倒是明顯地比平時大了點。說起來,在走出宿舍門口時,那一刻的心情是十分有趣的,為著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大自然的力量絕對不容小覷,尤其是很容易造成天然災害的颱風,更是不可輕忽。然而我一直十分好奇,當一個人處在龐然、強大而又不可抵擋的巨靈前,裝備不全腦袋空空的我,可以做到什麼樣的地步?是否恐懼於生命的消逝,又如此的恐懼能引發何種反應?感覺上,透過這樣的儀式,似乎更容易接近在物質不虞匱乏的飽暖生活中焠煉不出的精神力量,所以,七月九日早上八點,即使宿舍外頭風雨逐漸增強,氣象報導颱風由台中北方登陸,穩定往東北前進,可我仍然打包好行李,整束行裝,逕自出發。

到了蘇澳,下午一點四十分,在蘇花公路起點,天候忽然遽然地惡劣起來,豆大雨點不多久便在路面形成一道小溪流,崎嶇的路面也同時阻礙我的前進,車行速度無法超過三十,否則便有打滑與被風翻倒的危險;觀察不停打我身邊經過的車輛,似乎只有我一人騎著摩托車,想就這樣闖過這段風雨交加,甚至崖壁邊也不停有石塊墜落的道路。雨水透過隙縫流進衣內,穿在身上的雨衣雨褲,這時已經沒有什麼效用,裡裡外外濕的一塌糊塗,安全帽外的雨勢,彷彿是一道道潑在空中的海浪,可以清楚看見狂烈的風打在山壁上,返回來颳著雨水橫向移動的足跡;東邊,遠處的太平洋和天空融在一起,一般灰沈沈鐵灰色的心情翻滾海浪,這一切都太瘋狂了,近乎狂妄的想要摧毀一切。我推測此時應該是颱風外圍環流經過這一帶的時候,接下來就是我和他賽跑了,看我是困在他的圈欄裡,或是平安抵達花蓮。心裡正為了颱風往北移動的想像煩惱著,卻突然有一陣怪風自我右邊襲來,一時失去平衡,車身晃了兩晃便不停朝西滑去,路面濕滑,我壓下所有的煞車仍無法脫離這股風,連人帶車大約兩百公斤的重量就這麼滑向斷崖,看著地面的水流不止息地往低地流去,此時真像是在淺溪裡行舟,不由自主順著水流與風向飄呀飄;而斷崖下的太平洋吐著青黑色的泡沫一口口拍打海岸,直看的我心裡發毛。一咬牙,乾脆車首一偏,逆著風加足馬力迎去,這才將方向矯正回來;不禁嚇出一股冷汗,幸好當時對面車道沒有來車……

過了那一段之後,風雨明顯小的多,也許是離暴風半徑越來越遠的關係。持續南行,卻見到一長龍的汽車全塞在路上動彈不得,憑藉小螳螂輕便的車身鑽到最前頭(此時忽然很慶幸,自己是騎摩托車)才發現,原來一直擔心的事情是真的……嚴重坍方,全線中斷,所有車輛都被困在這裡動彈不得,無法前行。此時大約下午三點半,車陣長達一公里,不停有當地公路養護單位的工人揮舞黃旗要車輛掉頭,但很少有人迴轉的,大多楞楞盯著前方,我也是其中之一,望著禁止通行的標語只是發愁。

末了,決定硬闖過坍方路段。

情形比想像中的嚴重很多。山上滾落下來的土石淹沒本來的路面,在上頭覆蓋一層幾乎及膝的軟泥,到達排氣管的高度;小螳螂困在泥裡不停打滑,後輪空轉了好一陣,我奮力往地上一踩才脫身,但高統登山鞋此時已經由鞋口灌滿泥沙了。打一檔,催油門,奮力翻上眼前堆積的一大片岩石(大約有遊覽車的高度),眼角瞧見一個極度駭人的景象—整片山就像被人用刀削了一大塊下來,寸草不生,只見大大小小的落石不停崩落,和著雨水跌近海裡,我一面閃躲落石一面前進,還需擔心輪下的石堆是不是夠穩定;好長一段路,後來只敢將眼神放在輪子前面,盡量不去想左邊的怵目驚心。

這一陣子一直有人問我,以後想做什麼事情。升上四年級以後,這必然成為一個常見的問題,如同聯考放榜時被問「考到哪裡」、「以後可以做什麼工作」一樣。只是,我們處在這一代的人有很大的悲哀,社會比以前更複雜,分工更細緻,但我們對於社會的知覺感官卻是更遲鈍、更晚接觸。正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在進入大學前十八年幾乎都是在父母的庇蔭下成長,日子只剩下家庭與學校,但是,當我們聯考考完之後,忽然有了一個問題:你以後想做什麼?

大學成為知識份子和社會接軌的一道門,卻往往接的七零八落。在進入大學、選擇大學科系以前,我們不知道有一個職業可以是「醫院管理人」,而認為院長就該由醫生兼任,我們也不知道所謂藝術工作者、農場經理人的職業,而是在「念三類就拼醫科,一類是法律否則當老師,二類最好是電機,四類……你念四類做啥!?」中長大。社會對於未來的想像太過僵化,所以,大多數父母無法接受自己的小孩成為一個舞者、一個社會工作者,或者是一個鳥類攝影專家。

只是,我仍忍不住想說,以後想從事生態方面的工作。

去花蓮、去綠島、去過台灣很多很多地方,每一次除了讓我更明白台灣的美麗之外,也曉得,對於我們這個因為老是住水泥房吹冷氣而隔絕太久,以致於忘了他的面貌的自然,我們是如何的苛待他。人不應該以利用的人本中心角度去面對他,而是謙卑的,思考如何在自然裡,善盡一種生物的義務。但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在這裡,我只想說,進到大學殿堂,或者即將踏出大學殿堂的知識份子們,如果我們可以多一點社會體驗,便可以明白這個社會哪裡需要我們,而不單單只是將大學視為獲得良好職業的踏板。不可避免,我們已經成為知識份子,並且即將進入中產階級的體系;在這樣的機緣下,與社會中下層(通常也是大多數)的人生活方式有很大不同,看待世界的方式與角度也會有所不同,因此我們已經再也不能完完全全以他們的視野去看世界,因而知識份子在社會上發聲,以為是替社會發聲,但很多時候只不過說出自己的語言。同時,我們也必須要有體認,現在站在這裡,是因為在過去、是因為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有許許多多的人努力著,將他們辛苦成就出的資源付出給我們使用,很可能單單只是我們比較幸福地出生在一個付的起學費的家庭,便享有受教育的機會,便讓這個社會為我們付出很大的成本,學習很多人無法學得的知識,也因此,作為知識份子,是應該有更強烈的社會使命與理想性格,去開拓、去發掘這社會需要前進的方向與疑問,或者只是簡單,作為一個傳聲筒,成為中下階層的發聲管道。知識份子掌握太多資源,要有效利用這些資源的方式不是下放以創造更多華而不實的知識份子,而是知識份子本身應該要有自覺,知識份子應該要有勇氣面臨社會的不認可,應該可以執著前進,成為推動社會改變方向的力量。順流而下總是比較簡單,但順著潮水走,很多時候卻不是往對的方向走。

我總是這麼樣的期許自己。

撲我!

過去的靈魂

在電腦裡面發現一些過去新聞台的文章,有點驚訝以前竟能寫出令現在的自己羨慕的文字。生澀露骨,卻充滿了熱情四處衝撞著。慚愧的是,經過這幾年碰撞,個性變得務實,卻也失去寫詩的能力;更令人慚愧,這些拼圖,是在佑安以前的電腦裡找到的。或許這也是一種上天的暗示,也是一種禮物。感謝這些東西就這麼留了下來。因此,在現在這個我落腳的地方,將它們重新發佈,也提醒自己過去曾經有這麼一段,倉皇,模糊,卻又充滿生命力的日子。

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