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7日

序:每個人的掙扎都是驚天動地

現在開始,認真的回憶過去七年的每一個重要時刻。不知道自己還記得多少,但希望可以依靠留下的蛛絲馬跡,好好整理一下,給自己一份寶貴的記錄。以前有寫日記的習慣,認識小剪之後中斷了好一陣子,慢慢地所發生的事情也不若以往記得那麼清楚,日子就在朦朧與晃蕩間過去了;對文字的駕馭能力也不知不覺流失,現在我只能不斷重複著相同的形容方式。希望可以藉由當兵這一段時間,賦閒在家的時刻,好好省視這漫長年歲中對我產生的重大影響,並且多少重拾文字的敏感度。

除此之外,當然還是服役的這一段時間,實在是發生了太多事情。縱然,我現在還沒有把握,在面對回憶的時候可以不激動,可以如看別人的故事,靜靜地把它看完。但這似乎是必須面對的挑戰,掙扎著,努力的走下去,即使忍不住淚流滿面,即使已經疲憊地忘記該怎麼哭泣,或是從來沒有機會在這悲傷的時候好好哭過,以致於雖然隱約感到是如此受傷,卻連難過的權力都被剝奪。

經過了這麼多年,到現在還記得,九年前在台大,男一舍交誼廳中廊看到的那張海報;歌星是誰已經忘記,但它的標題卻教我一輩子忘不了:每個人的掙扎都是驚天動地。當時我矇矇懂懂,高中畢業,青澀;滿腹委屈雖然自己也不知道在委屈什麼,滿腔熱情渴望著為了什麼可以用力衝撞。那時的確覺得自己在掙扎著,也的確驚天動地經過這麼多年,唯一不變的也許也只剩下這掙扎的感覺,還有腦袋裡不停撕扯的矛盾。

很多認識我很久的朋友都知道,這個新聞台的標題,是我剛開始書寫所使用的,中間經歷了許多短暫並不斷變更網址的blog,也是正如這幾年不斷遷徙的我,現在又回到台中烏日的老家;繞了一大圈後回到這裡,回到一樣的反省下;累了,我需要回到最初的地方休息,這樣的衝突將一直持續下去,而我也回到最初的夢想,努力走下去。

矛盾裡,尋找極限的自由。

撲我!

2008年3月19日

寫於西藏血腥鎮壓後,台灣總統大選前



三月十日,流亡藏人紀念“三‧一十”和平抗暴四十九周年。

三月十一,全球藏人上街抗議紀念西藏起義四十九週年。

三月十二,境內藏人紀念西藏抗暴日,中共武警展開鎮壓。

三月十五,中共鎮壓行動傳出死傷,境內藏人示威行動演變成暴動,拉薩戒嚴,武裝車進駐,所有外國記者旅客遭驅離出境,影像、採訪記錄被扣押,通訊被監控,網路流傳的鎮壓影片在中國境內被網路警察刪除,任何與此一事件相關的資訊不得流入或流出中國。

西藏,被孤立在中國大陸西邊的高原上,成了一座人工島嶼;外界關注她的唯一管道,剩下中國中央電視台企圖將示威藏人塑造成暴民的影像,還有中共官方了無新意的一貫立場。

我在台灣,一座天然的島嶼。我在想,為什麼我對西藏,比即將來臨的總統大選,還要來的更憂心忡忡?

答案......也許在好多年前的六四天安門事件裡。我當然可以翻開陳舊的資料,說著,在西元幾年幾年的六月四日,發生了什麼什麼事,死了多少多少人;但我 不打算這麼做,因為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天晚上,七歲的我看到電視上,有人爬上坦克車,那怪獸卻旁若無人,橫衝直撞前進了;有東西在它輪子底下掙扎;昏黃燈 光下,那樣的畫面連同阿姨家的客廳擺設、電視裡吵雜的喊叫聲、周遭大人們的談話聲一同烙印進記憶深處的角落,超越文獻與年代,就彷彿在每一個昨天所發生的 事那樣深刻。那年,我還不懂什麼叫做鎮壓,我也不懂什麼叫做民主、集會、自由,我只知道開坦克的中國人,不應該這樣對待手無寸鐵以肉體抵擋它前進的中國 人。

然後時間來到高中三年級的寒假;深深為文學著迷的我因緣際會之下參加了一個台灣文學營。一開始只是好奇而已,只因為學校的課本從來沒提過有台 灣文學,自然也無從得知,原來,台灣也有自己的文學;有個人叫賴和,他一天到晚寫著農民的故事;雖然他是醫生,去世的時候卻連買口自己的棺材都辦不到。很 多很迷人的故事在那短短幾天的時間裡傳頌著,然而最撼動我的一堂課,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我們面前娓娓道來,當他二十多歲時接觸共產主義、社會主義, 因此入獄、被壓迫的點點滴滴。那時我還不認識陳映真老師,,甚至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不是做了錯事才會被抓去關,有時候做了對的事情,也會被抓去關;更不知 道什麼是左派,什麼是右派,什麼又是共產、社會主義,而這又和從小被教導的萬惡共產黨有什麼關聯或不同。但我隱約感覺不對勁。經過大學幾年的探索我才約略 明白,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就在你我的身邊我們卻未曾發覺。

歷史與記憶,應該是一座面積廣邈的大湖,舀一杯起來,每個人看到的都 不一樣;而不是一個設計好的小小水缸,在固定時刻產生固定大小的氣泡。我們心中的正義是什麼?最根本的信仰是什麼?該由別人來告訴你,還是自己去尋找答 案?2000年,我們第一次民選總統;2004年,戲劇性的兩顆子彈,台灣奇蹟似地挺了過來。這八年,唯一不變的是,我們手上仍有自己的一票。這八年,中 國對外開放,經濟快速起飛,全世界在談的都是如何在這一片未開發的處女地獲取最大的利益;隨著經濟更高度的開發,中國已然是個進步、文明國家的想像也就越 熾烈而真實;全世界都認為,為了2008北京奧運,為了已經步上軌道的經濟建設,至少中國會成為一個「節制」的國家。然而2008年三月十六日西藏示威, 中國仍然採取血腥鎮暴的手段,倏地將我拉回十多年前的六月四日;我看到中國的武器更精良,武裝車更先進,但,人民更難以抵抗了。

台灣當然 不是另一個西藏。台灣,是我想像的到,以華語為主要文化的社會中,唯一一個高度自由民主,經濟又高度發展的地方;因為獨一無二,無法類比,我們必須去開創 屬於自己的路。然而,當一個政府經過了十多年,仍以相同的殘暴手段對付人民,進行思想控管、資訊箝制,更不願接受國際社會檢視其血淋淋的作為,而以粗糙的 手法掩蓋,並一廂情願將責任推給另一方時,這要如何說服我,與她簽署任何的和平協議有實質上的意義?當一個政府以這樣的方式教育人民,要如何說服我,她的 人民可親、有素養,並且不會以自以為是的眼光歧視其他民族與文化?少數民族的問題,台灣不是沒有,但最大的差異在於,我們的人民具有改變政府的力量。

第一次政黨輪替過後,台灣弊病叢生,這當然要解決,問題是以什麼方式,還有解決以後會走到哪裡。國民黨百年的歷史,其官僚體制教育出一批機會主意者,習慣站 在「多數」那邊,而不是「對的」那邊。他們很有能力,可以把事情處理的很好,但是,遇到必須要扛下大責任的時候呢?遇到必須承認自己敗選,同時扮演好在野 黨的角色,盡責監督的時候呢?我看到的是所有事情為反對而反對,我看到的是被尊為榮譽黨主席的連戰,到對岸去被樣板劇似的小朋友稱呼連爺爺而笑的合不攏 嘴,同時間全黨高呼主席萬歲萬萬歲,連到對岸去都得到如此的禮遇和尊崇。這是在追求自己的權力,還是人民福祉?矛盾的是,蔣氏父子領台數十年的功業,「萬 惡共匪」這樣的概念在現在的國民黨人身上消失殆盡,反而極其強烈的出現在反蔣反的最厲害的民進黨人身上。當然,過去民進黨也做了許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但 我認為這是歷史的共業;過去八年朝不朝,野不野,更是政治空轉的主因。服膺經驗主義的我實在很難說服自己,過去總是在作「好作的事」的人,有天會為了選擇 作「對的事」而一肩扛下所有責任與重擔。也許有人擁有我所敬佩的勇氣,選擇相信他;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讓台灣有轉變的機會;但無論如何,台灣未來的領 導人,都必須有一基本價值:因為生於民主,而守護這個台灣所擁有的最大資產。而我只希望,當三月二十二日那天,我們拿著選票蓋下印章;當我們參加每一次集 會、遊行、演講、示威、抗議的時候,能清楚記得,這不是與生俱來的權力,因此能更加小心、謹慎地運用它。

而我也會在每一次的夜裡祈禱:

願西藏人民能和平幸福,度過此一劫難

願台灣未來的領導人,願台灣人民,能有堅定的力量、智慧與勇氣,守護台灣

天佑台灣,永遠平安

撲我!

2007年9月21日

a dance at 9/21 in Taipei, 2007



你,該怎麼替一支舞下個標題?

又或者,該怎麼寫篇文章,告訴別人,你在一支舞裡,看到了,聽到了,什麼?

我必須先承認,關於舞蹈我實在是一翹不通,尤其是現代舞。要說唯一稍微了解的,大概就是雲門舞集,但說實話,我從未認真地,至頭至尾地,看過他們的任何一支舞;從早期的白蛇傳,薪傳,乃至最近的行草。我不斷從報章雜誌得知他們舞碼,在腦袋裡,藉由報導的描述、圖片,想像那大概會是一支怎樣的舞蹈。但也僅此而以,我終究未曾看過;不管是踏入劇場,或是透過螢幕。現代舞就像是貴族一般的藝術,演繹著我聽不懂的語言和看不懂的生活,所以,當小簡告訴我,她在電視上看到關於一支舞蹈的介紹,很有趣,她很好奇,卻擔心買了票,進了場,看完卻仍一頭霧水的時候,連我都不知道哪來的自信,跟她說:「安啦,現代舞,簡單啦,很好懂地。」

那天晚上我赴約,去看一支現代舞。

zero degrees。

到了劇場以後我開始緊張了,或是由於事前準備的功課不夠,擔心著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一無所希;或是舞碼的名字,並不能增添任何我的具體想像;手上這本在服務台買的節目手冊非但無法減緩焦慮,反而更加深了疑惑:履歷式的人物介紹,縱然使我看到舞者的創作、表演歷程,卻也只是一個個名詞而已,世界各地的舞台、舞蹈家、評論者、媒體報導躍然紙上,我卻完全不明白那到底有什麼意義;我飢餓著即將發生的未來,卻因為全然沒有線索而益發無力。所以,所以......我應該準備什麼樣的心情,準備什麼樣的態度,來看這一齣舞呢?

喔,對了......我大概知道,這是一關於旅行的故事。一個關於,Akram穿越印巴邊界的故事。

嗯......我也知道,說故事的人還有另外一個,Sidi Larbi。

進入劇場後,我知道,除了兩位舞者以外,舞台上還有兩個真人大小的矽膠人偶。舞台後面,有個四人樂團現場演奏。

然後,我不知道的是,他們真的開始「說」故事;用鏡像地,相同的語調、手勢,乃至相同的描述,一樣的結巴,一樣的,結巴的節奏:「我們坐在往加爾喀達的公車上......天氣很熱,我感到我的汗流到褲子上。到了邊界,一群軍人將我們攔了下來,他們帶著長槍,臉上有一股自信,那眼神,像在告訴你:『嘿,這是我的地盤,別想亂來。』他對這有全然的掌握,那是一種原始的,沒理由的權力,絕對到容不下任何挑戰。......他示意我們下車,忽然所有的人都很緊張,一股不安的情緒蔓延開來,所有人推擠著前進。他要我交出護照,並且將它傳給另一個軍人,又傳給另一個,另一個,另一個,另一個;忽然我想到,要是他就這樣把它傳丟了呢?誰來證明我是誰?我必須緊緊盯住我的護照,才知道它到底被傳到哪裡去。由於我的護照,跟當地人護照顏色不一樣,是紅色的,他們是綠色的,所以很好認。我就看著我的護照越過一個又一個人,被壓在一堆綠色的『人』下面。這裡,生命與死亡,竟由一張薄薄的紙控制,我忽然覺得很憤怒......」他們跳起舞來,伴隨現場演奏的,印度吟遊詩人般的詠唱,舞者的影子投射在後面與兩側的布幔旋轉、共舞,透過巧妙設計的舞台,有時多達八個影像在場上, 時而相同的動作,充滿力量, 時而互為應對的肢體, 柔軟敏捷;各自詮釋著,故事中人物的情緒與反應。

然後,我不知道的是,為什麼我會淚流不止。

從口白結束,音樂一開始演奏,Akram與Sidi Larbi一開始舞動,我就哭了;眼淚不停地,不停地流。我是在彎曲的,凹凸不平的,毛毛的視界裡看完整部舞蹈,或者該說,聽完整個故事。我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哭,而且是哭的這麼用力,這麼刻骨銘心;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可以不懂舞者的肢體,精確地是什麼意思,可是我卻知道他們想說什麼,正在說什麼;甚至是,可能要說什麼,接著會說什麼,以及還有什麼沒說;而且是非常清楚地,直接說給最深的,最裡面的,那一部份的我。彷彿當我看著他們的手腕曲折,膝蓋筆直,內心那一部份的我也有了另一層面的肢體,知道自己應該扭轉著頭望向左邊,茫然靜止幾秒再開始動作;我在內心營造一個相同的空間與他們共舞,並且更強烈,更強烈,更強烈的釋放情緒,讓一次次經由我受限的想像與圖框表現不出的腳印獲得解脫。我只知道,當時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問著為什麼哭,一邊想著:「天阿,這真是一個悲慘的故事。」並且,甚而有些任性地希望他們就此打住,不要再跳了,只因為不確定還可以承受更多;我不確定有過相同的經歷,但就是這麼樣地深切體會到,當你進入一個國家,就必須遵守他們的遊戲規則、邏輯,即使不能理解也必須順從,否則不能確保你是否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還有,當你見識到了生與死,權力與卑微,冷淡與激昂,外在與內在,旁人跟旁人,自己跟旁人,自己跟自己的不斷互相衝突,當你成功(?)從這些脫身而出,你會如何渴望,如何想念冷氣機、電冰箱、電視,以及電視前面那一張沙發,彷彿這一切不曾存在;雖然,那早已不是你離開時的同一張沙發。另一方面,我也如同剛進劇場,饑渴,並且讚嘆於他們的完美配合,恰到好處的張力、和緩、節拍與鋪陳。實在想不出還有更好的演出方式,或是應該刪減的地方,於是我不停期待下個踢腿、彎折,不停的被滿足卻又不停感到饑腸轆轆。

於是乎,忽然我明白,為什麼,要稱為zero degrees了。

我也忽然有些可以想像,為什麼這支舞這麼特別,又可以跳的這麼有味道。

Akram,一個倫敦成長的印度人。當他編一支舞,融入了南亞傳統舞蹈的說書特色,他決定以現代舞的方式,「說」一個故事。如果說所有人的生命有少數幾個共同的經驗,那大概就是我們不停以聽故事跟寫故事的方式,完成許多許多年的光陰;我們不停聽別人說故事,不停用自己的方式寫故事,遺忘故事,記憶故事,並期待下一個故事的到來。我們的幻想與成長歷程,唯一不欠缺的就是源源不絕的,或長或短的故事;因此當Akram與Sidi Larbi--一個黑人社會長大的白人--一黑一白,一西一東,不停互相彌補又競爭的舞出充滿矛盾、詭譎的世界,在舞蹈的肢體即將完成而失落在舞台上的同時,擷取觀眾的情感而成為下一個揮舞的力量來源,也只能稱它為zero degrees了,一個屬於零度的、極限的、互相依存、彼此爭奪的臨界。

然後,我又不知道了。

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下一支舞。

撲我!